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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April 23, 2008

無權利者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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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的 sans papier 抗爭在本週達成自 Sarkozy 上任以來最重要的一步。自上週一起,在勞工總聯盟 (CGT, 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e Travaillers) 組織下,巴黎地區 400 多名的無文件工作者 (salarié sans papier) 展開罷工,要求取得合法工作、居留權。經過一個多星期的抗爭與協商,並獲得餐旅業雇主聯合會 (UMIH) 的支持,負責移民政策的《移民、整合、國家認同與合作發展部》官員已鬆口,表達以個案審核加速其取得合法工作權。若此承諾確獲履踐,將是 2006 年六月 6924 位無文件者與其家人歸化成功後,又一次成功的抗爭;也是繼 2005 年 9 月西班牙政府大規模歸化 58,000 位非法移民工作者後,移工要求合法化又添一例。而在總統 Sarkozy 聲望下挫至 33% 滿意度的此刻,若此波抗爭能有所成果,也將為民間移民人權工作者對抗「拋棄式」(jettable)、「工具化」(instrumentalisé) 移民的運動,注入活血。

移民政策是 2007 年法國總統大選期間重要的辯論焦點。在選戰中 Sakorzy 將移民政策、非裔伊斯蘭移民的融合困難與法國國家的「認同危機」扣連在一起,提出「國家選擇移民 (l'immigration choisie)」為政策主軸,並宣示當選後將成立一專責部會處理移民政策與國家認同問題,即《移民、整合與國家認同部》(Ministère de l'immigration, de l'intégration, de l'identité nationale),民調顯示這項主張吸引了 88% 極右派「國家陣線」(Front National)的傳統選民,為其勝選的關鍵之一。當選後 Sarko 任命其摯友 Brice Hortefeux 擔任部長,祭出的第一項立法方案便引起民間的強烈反彈— Hortefeux 欲修改簽證規定,要求此後欲以家庭團聚為理由入境者先接受 DNA 檢驗。在現行歐盟簽證法規下,此規定若實施,很顯然地將只涵蓋非洲與部分亞洲的簽證申請者,故不僅民間批判聲連連,聯合國和法國官方的反歧視小組 (HALDE, Hauté Autorité et Lutte Contre Discrimintation et L'Egalité)皆直指此立法有種族歧視之顧慮。另一方面,2008 年 1 月總理 Fillon 也重申政府掃蕩非法移民的立場,設定連續兩年驅逐 25,000 名非法移民的目標。綜合 Sarkozy 的競選承諾與 Brice Hortefeux 上任後的政策走向,《移民、整合與國家認同部》的功能定位很清楚地是以執行「選擇性移民」(L'immigration Choisie)為目標,亦即邁向以美國、加拿大及澳洲以技術移民為主的申請制,以取代過往因襲殖民歷史而大批接納及歸化前殖民地移工和家眷的制度。

隨著歐盟整合的腳步加快,「國界」觀念改變,以專業技術移民取代政治庇護申請,的確是西歐國家中可觀察的趨勢;相應的後果有三:首先,在移民法令朝令夕改且愈修愈刁鑽的情況下,以合法方式進入法國、居留多年,卻受省政府 (Préfécture) 刁難居留證申請,於是淪為非法居留者日增;其二,對非歐盟公民來說,專業階層和非技術階層之間的流動能力愈加不平等,當專業技術階級能夠跨國工作時,非技術階層只能在各種刁鑽的法令和勞動市場的邊緣間躲躲藏藏地打工;其三,則是政治庇護名額的緊縮,為這些「老牌民主國家」的人權紀錄打上問號。比方為了達成政府「驅逐 25,000 名非法移民」的業績目標,警察至少必須審訊 125,000 名外國人而搜尋驅逐對象,隨著警察的「搜捕行動」愈加暴力,風聲鶴唳下,外國人為躲避追捕而重傷、死亡的新聞時有所聞。有鑑於此,許多法國公民勇於對抗惡法,組成保護、聲援這些外國人的網絡,並以各種形式的示威和倡導活動抗議移民法令的愈趨緊縮,以及公務機關的暴力。包括以中小學教師為主要成員,保護非法居留兒童受教權的 RESF (Réseau Education Sans Frontiére, 直譯意為無國界教育網絡);提供法律援助的 GISTI (Groupe d'information et de soutien des immigres), 和長期駐守拘留中心照顧被拘留者並協助其取得庇護權的 CIMADE。在論述上他們要求檢討現行移民法規對低技術非歐盟公民者的歧視,強調法國社會作為富庶的北半球一員,對整個世界的分配不均有更積極的、「關乎存在」的責任;在行動上,他們分別對不同處境的非法居留者提供支援,並砲口一致地要求政府放棄對外國人的獵捕,保障境內所有人(不分國籍)的平等人權,「讓我們的國家變成她假裝是的那個樣子」。(註1)

隨著 Sarkozy 上任以來聲望屢創低點,終於達到第五共和以來總統的最低紀錄,並助左派社會黨在區域選舉中取得壓倒性勝利,移民人權運動者也取得適當時機來挑戰右翼的反移民論述。四月五日,支持移民人權的組織在法國全國發起《反對拋棄式移民(Unie contre une immigration jetable)》示威活動,提出廢除《移民整合與國家認同部》、放棄對非法移民者的緝捕、取消對「外國人」的就業歧視、保障「外國人」在法國境內的居住、健康與受教權等多項訴求,乃至對歐盟整合政策的總體反省。四月十五日,在勞工總聯盟號召下,約 400 位在餐廳、旅館乃至清潔公司工作的非法工作者在巴黎的四十幾處現場罷工抗議,且每日都吸引更多的非法移民者投入聲援;四月二十一日,餐旅業雇主聯合會 (UMIH) 也加入聲援,發言人表示,「不應該誇大外國人的人口數字來恐嚇一般法國民眾。當一個雇主在不確定應徵者的身份文件是真是假情況下雇用他,而他們也的的確確地領薪水納稅,我們怎能繼續稱他們為『非法打工者』?除了賦予他們合法身份,沒有別的辦法。」由於一般法國人對此部門工作興趣缺缺,UMIH估計至少有 50,000 名的貢獻於該產業。

四月二十三日,勞工總聯盟已向 Sarkozy 曾任市長的 Neuilly-sur-Seine 省政府遞出 600 件歸化申請書要求審核,省政府也承諾將在本週末前提出回應;同一時間,移民部長 Brice Hortefeux 仍重申其堅持「國家選擇性移民」的立場,堅持對移民條件的放寬只會提供更多非法入境的誘因。另一方面,社會黨的前總統候選人 Royale 雖在週二發言支持以「個案審核」加速無文件者的歸化,但她的曖昧態度也凸顯了法國政治的矛盾:隨著國家陣線在 70 年代崛起激化族群對立、2002 年以非裔移民為影射對象的「治安問題」(l'insécurité) 成為總統大選主軸並助 Le Pen 進入總統大選第二輪、再至 2007 年選舉右派與極右派在立場上的合流,移民政策確實已成為法國政治的主要矛盾;但相較於右派在此議題上的強硬立場,左派社會黨往往投鼠忌器,而無魄力為其社會權理想辯護,更無能批判歐盟市場整合所造成的民主與人權負債。社會黨在此議題上的懦弱,反映了近年來法國左派主流價值的喪失,和其他歐洲國家的左派政黨一樣,他們也參與了第三條路「向中間靠攏」的趨勢,而難以提出一套連貫的主張與新自由主義的信念相抗衡,是以只能等待右派出錯而收漁翁之利。也因此這一波的行動的勝利終究是建築在經濟利益的說帖上,而無法觸及對法國人權死角的反省。只要 Sarkozy 政府不肯在大政策方向上讓步,sans papier 工作者爭取工作權的行動就只能繼續是游擊戰。

註1: 引自 RESF 最新出版品:La Chasse aux Enfants, l'effet miroir de l'expulsion des sans-papiers

Sunday, October 21, 2007

Avant que la nuit nous dévore: la prémier lutte

Manif

從九月抵達里昂起,克里波就感覺腳下踩著的法國土地在新總統磨刀霍霍的「改革」聲中熙攘不安。七月國會改選後獲得的議會多數讓總統 Sarkozy 掌握龐大的實權,也使其敢於以「民意」為名,在社會福利、移民政策等議題上不顧反對聲浪推動新法案。本週,法國公民終於拿出行動表達對其施政方針的反對。首先是週四起國營鐵路、電力公司和瓦斯公司的聯合罷工,週六則在全國各大都市都有反對 移民新法的示威遊行。兩場看似焦點殊異的抗爭,卻指向同樣的意識:反對 Sarkozy 所編織的國家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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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日星期四起,法國國鐵的罷工讓全國公共運輸頓時癱瘓,巴黎、南特、里耳、波爾多、史特拉斯堡等都市內的地鐵和公車也停駛,讓例行活動更加不便。由於里昂市內的地鐵非屬公營系統,家住在里昂市區邊緣的我幸運地逃過一劫,免於徒步上學的辛酸 ;因此我也抽空在上課前到市中心的集會廣場觀摩工會發動的遊行。和法國其他城市相比,里昂素有富庶的歷史,城市氣氛也較為布爾喬亞,不曉得是否因此緣故,示威本身也漾著嘉年華般的氣氛。在一百公尺之外我就聽到了樂團 Zebda 的 "Motivé" 音樂聲,參與遊行的大約有兩百人,除了一律著牛仔褲的鐵路工人外,倒也有華服貴婦身上貼著工會的貼紙夾雜在遊行隊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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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看到煙火讓我以為燒車子了...)

雖然在里昂感受不到罷工的不便,對罷工的抱怨、抨擊和疑豫仍然大篇幅地見於媒體。Le Figaro費加洛報在 10 月 15 日社論中以「來自昔日法國的黑函 (Le chantage de la France d'hier)」為題表達對新政的支持,抨擊鐵路工會是守舊的既得利益者,同時預祝薩科奇在工會的壓力下不屈不撓,以鐵腕展現其改革決心。10月 19 日的社論 「致罷工者(Aux Grévistes)」則更是尖刻,將國鐵工人們的處境與超市收銀員、失業者對立起來,要求終結其特權。對於台灣的讀者而言,這樣的局勢很自然地會令人聯想到近年來關於軍公教人員福利縮減的論述,國家同樣地要求公教人員「共體時艱」,同樣地將優退制度歸咎於歷史遺緒,同樣地訴諸更加底層、就業處境更加艱困的邊緣勞動者對國營事業勞工進行輿論鬥爭。財政問題的真正源頭—稅制的失衡、國家面對跨國企業的無力、貧富差距的擴大—在此修辭下被掩蓋了。但相較於台灣政治人物面對軍教人員反彈緒的動輒得咎,薩科奇的態度則決絕許多,截至 21 日晚間為止,薩科奇仍重申「改革」退休制度的必要決心,而巴黎市的地鐵運輸在 22 日星期一可望持續停擺。目睹執政黨關上協商大門,全國工會將在星期一開會討論是否發動更長的抗爭,1995 年長達一個月的全國大罷工是否可能重演?巨大的問號已在法國上空浮現。

退休金制度不僅僅是個經濟學問題。正如費加洛報社論中所指出的,薩科奇的五年總統任期在這場罷工之後才開始定義,薩科奇的一連串「新政」以及民間力量的回應將主宰未來一代法國政治的面貌,也關乎著所謂「左翼」的理想在法國是否可能存續。20 日星期六,一場比國鐵罷工運動更加普及而劇烈的抗爭在全國各大城市湧現,為了抗議薩科奇和移民部長 Hortefeux 甘犯眾多反對聲浪所頒布的多項新移民法案 (包含 DNA 檢驗、嚴格查緝及遣返 sans-papiers、澳洲化的經濟性移民政策等) ,長期幫助 Sans-Papiers 的組織 RESF (Réseau Éducation Sans Frontiére, 姑且譯為無國界教育網絡) 發起全國性的抗議。除了巴黎粗估的四千位參與者外,里昂這兒至少有五百人,我和這週才認識的兩個女孩 (其中一位 Marine 是去年 anti-CPE 運動的幹部之一) 走在隊伍的前沿,一路喊著口號—「Prémier, deuxiéme, troiséme géneration; nous sommes tous les enfants d'immigré!」(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我們都是移民的小孩!);「反對國家種族主義」、「問題在失業,在不平等,而不在 sans-papiers!」。我非常非常地感動於第一個口號,「我們都是移民的小孩」,這句話道盡了國界的虛有和排他性移民政策的偽善。同樣的反諷也存在於「Sans-Papiers」 的稱呼裡。可以直譯為英文的 Without Papers 指的便是沒有得到合法居留文件而在法國境內住居者,RESF 的領導人用一句話便戳破了 papiers 的迷思:ils ne sont pas ''sans-papiers'', mais ils sont ''sans-droits''. (他們不是沒有文件,而是沒有人權。)

(一個月前在巴黎我也遇見了平生第一位 sans-papiers 朋友,來自馬利的 I 先生。黑得發亮的膚色讓他成為警察隨時盤查的對象,—「剛剛那裡有偷竊案!你是黑人,文件拿出來!」—因此據說沒有文件的他隨身攜帶著多種偽造的文件應付 警察先生。他的共產黨員女友希望儘快跟他成婚,讓他能拿到合法的身份。但猜測法國愈來愈嚴格的歸化程序還是可能繼續折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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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移民部長 Hortefeux 的手舉牌。Jouer avec le feux = 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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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排標語:「反對國家種族主義,拒絕黨派、拒絕國界,歸化所有 sans-papiers」
下排:International Solida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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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移民的小孩!

抗爭使我充滿力量。在攝氏三度的氣溫中我聽著運動者們的演講,臉頰頓時發燙;他們捍衛的是關乎分享、關於平等的理想,是大革命來法國立國的理念基礎,也是一個不同於薩科奇所欲建構的法蘭西圖像。在主流媒體全面擁護「改革」聲之外,邊緣學者正努力提醒著薩科奇主義的危險性:他對進攻伊朗的垂涎,他以正義與改革之名對弱勢者的全面肅清和財富逆分配,他對媒體的高度掌控 (誰知道他在罷工之際宣布離婚是不是轉移焦點的預謀!) ,他向獨裁者布希及普丁的迎合...... 里昂地區活躍的政治學者 Paul Ariés 據此將「薩科奇主義」歸之為「全球新保守勢力入侵法國的反革命潮流」。Ariés 將 Sarkozysme 和柴契爾主義、希特勒主義乃至布希主義併而論之或有簡化之虞,但薩科奇主義所勾勒的政治主張,確實可能使法國工會運動一百多年來所爭取的勞動保障以及平等博愛的政治理念灰飛湮滅。在寒風凜凜的秋日下午,我聽著人群的吶喊,明白自己正踩著歷史的分水嶺,一些曾經踏實的理想也許正惘惘微微的崩毀,半個多世紀前席捲歐陸的黑暗意識彷彿又將吞噬這片土壤。這波抗爭能夠持續嗎?不到法國六千四百萬人口中百分之一的這些公民們,能夠扭轉薩科奇主義的波瀾嗎?請與我一起戰戰兢兢,拭目以對。



※ 補充資料:
1) 支持 Sans-Papiers 的影片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VqWKFVHvps

2) Le Monde 「誰該負擔退休金財源?」
http://www.lemonde.fr/web/article/0,1-0@2-3232,36-968402,0.html